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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羽 2010-2-28 17:36

过云贵高原

[font=楷体_GB2312][size=4]一、
    到贵阳,陆陆续续许多人,连同着自己厚实沉重的包袱皮,一道下了车,这才没有了进入云贵高原以前那种巨大的人声喧嚷和吵扰。在快要出湖南境的时候,怀化那里,列车只还一路上人,仿佛大家的终点都直指了昆明,都是要到哪里去挣一点花费,开销生活。车厢因此几乎连伸脚的地方也没有。嘴里不得不喊着得罪得罪、劳驾劳驾,才敢深入,可还是常常不小心失足踩到许多脚踝。那了那车厢的连接处,还是满满当当地塞着许多行李和人,开水、上厕所,简直就要麻烦死。这头一个晚上,靠着临时买地一个小马扎,在那挤挤挨挨的人口里僵持了老长时间,脚因为没法伸展,有一大半的时间里麻木,因此痛苦且又无奈。

    到出发的第二日下午,我才侥幸谋得那么一个空位,调调换换,终于还是挨到车窗跟前,车那时已经过了石达开兵败的安顺场。我只觉得车要越走越慢了,缺乏一根鞭子来抽它,催它,它才能跑起来似的。在早上熬煎里,分明已过了二十个小时那一段里,列车的行驶虽然也缓慢,然而走起来亦有一种风驰电掣的神速,怎么到了这里,就要当乌龟了。那列车时刻表上说,从贵阳到昆明这一段路,还要十个小时的受累,实际上这里程还不足整个的三分之一。地图上的两点,总不过一些群山的相隔,可这样实际地走来,感觉却异常艰苦。

    恐怕就是山峦相隔的缘故吧,多崎岖坎坷的牵绊,那一道道山峦的被打通就得花费多少人工和体力,要是一个炮眼不小心,有人命填了峡谷,今天的这许多的隧洞,要打通,日子怕要继续拖后吧!我们的列车仿佛在爬坡,有些抖颤,然而却还稳,列车也犯倔,在突然加速或减速的时候,鬼刹车的制动十分不灵便,后轮来不及跟前轮的点,就跳过一下,让车厢里的人们有一小阵内心的惊悸和惶恐。

    捱到这样黄昏的时候,列车又在一个远远的小站歇下了,停顿、避让和喘气,这最慢的一个原因大约就是等了,等快车经过,我看表,又看地图,其时竟然还在贵州的边界兜山峦的圈子,实在令人气愤。只盼自己变了千个万个火车轮子,奔命一样,只一个车头猛地扎准了那方位,不到昆明绝不罢休,那就最妙了,不过却有些痴人说梦了,若是我生翅膀,不是比轮子还要美丽和便捷。

    最早,天还是初见一点光亮的拂晓,擦着云层的边角,有雾气氤氲环绕,空气还很潮,窗玻璃结了花,竟然可以用一根中指在其上画画写字——外间的一切还十分模糊。这车厢里还不曾被这曙光唤醒的人们,熟睡着,通通抱蜷着身子,退机械局促地放着,不能更姿势或伸出去,总要触到行李或人。直到紧撵着火车屁股追来的那日头,渐渐地爬过一座座清晰起来的陡峭山脉和群峰。那山峰明显遭过人工的修饰和破坏,有爆破过后的乱石堆还没有清理,有舞弄着钉镐刨过的光秃秃而显得平滑的山脊,一段段地,有好些还用织就联系的一片网盖了,唯恐下暴雨以后,这铁轨两旁的山梁遭了洪,滚下大石头埋没和填塞路途。但若是真要发泥石流,这些网的希望恐怕只微乎其微。一路上,云贵高原的山,有许多变化的诡异和人为修饰的奇特,形状古怪且神奇的,像骆驼峰、老虎、白鲸、海豚,居然一个也不曾差。而且还有那一类兔子的的模样,把两只耳朵竖在前头,高高地长着,身子的曲线那么延,到后一座短锋,就像尾巴,矮矮的只冒一点尖。群峰底下,一点点借了风意茂盛起来的小黄花——油菜花,嫩嫩的,闪闪的,露水似乎还结在上头,鲜艳的金黄皮色,根部是新鲜的绿,在日光下,快活地抖着,把小身子的一点可贵精神抖表现出来,看似脆弱,可因为许多人围在一起,这花语的力量就格外庞大,格外茁壮,提供我观察疲惫时的有一种新希望。这些珍奇印象一改都归了我库,预备下了将来

    身子忽然就发汗了,日头在那里只一个劲熏蒸,车厢就成了那样一个火热的笼子,只得开始脱衣,先裹掉毛衣,而后保暖内心,单单只剩下贴身的一件小衣的时候,还只是热。前夜里,还飘着下雨的让人受冻的武昌火车站,这会就变了一个曝晒在日光下的南方小站。不过是春季,这温度的上升恐怕就要让那些母亲嘱咐一定带上的羊毛衫忽变成累赘了。

    日头白惨惨地,有些阴晦地刺眼,逐而才放光亮起来,一层层雾气消逝了,退后到远处的天空,光灿灿地仿佛要把眼睛戳瞎一样。衣服已经不能在脱了,毛衣外套都已卸完,难道竟要打起赤膊来光着半个身子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么?那该死的空调在这一节里头,居然就坏掉了,折腾不出一点冷气,发不了冷。一时车厢头尾中间的六扇窗都弄开了,还是像在蒸笼里一般,拉上帘子遮挡太阳光,只愈加热。好赖这会,车子宽敞许多了,没有人肉贴人肉的辛苦,就能跑到车门那里,或者蹿到有空调的几节车厢里,去纳风凉,直让那路风吹得骨头都要结冰了,才回来穿衣服,可是又要热起来了,简直没有一点办法,即使,还是害怕这么一个位置被人占了去,自己就又得在那个马扎上委屈着,让身子浑身难受了。

    摆到六盘水站,过站的时候,天就黑得跟墨一样了,窗子例外的景致抖抹了黑的一道,玻璃里头的反影,全是囤在车厢里人物的各样姿势,夹杂孩子的童音,各种离奇的说话语气里,我只能听出汉腔、蕲春黄冈一代的方言、湖南长沙话、四川话。自然,普通话的交际也不少的。那些议论和谈吐里,有指涉政治、娱乐、事业工作、也有纯粹唠嗑,聊一点家常里短的,有教训儿子,嘱咐闺女的,也有那许多的小情侣,把脸挨近了,凑得极亲密的一种样子,好让羡慕。三三两两的散客,像我,只得为那些听不到的耳语而失望。这时,餐车的来往更频了,傍晚还十五块的盒饭,现在只要十块了。水果、饮料和零食推车也这样过来。带着汉口腔调的女乘务员,样貌普通,怎样也及不上从前在特快列车所见的美女乘务员那么标致,而且说话热情,她只生得让人很觉沉闷。

    列车要行了,在站台上操着生疏嗓子继续吆喝自己东西的大娘,推了自己的车,只怕一个背影丢给我。而列车又下了许多人,更加宽阔,因为到昆明总不过四五个小时了,车厢里一时还不曾安静,只那么喧哗着,沸腾着各种言语,有诸多的生活模样和细节,有家长里短,也有许多的忧愁板结在生硬的脸上。我已置身高原,却并不知晓我的融入,是否将带来未来生活的一点奇妙。总之,生活大约就和坐车差不多吧,有时候挤,有时候又很松散。

     2010年2月27日  车停六盘水站




    二、夜景所见——兼致萌萌的第三封书信



萌萌:

    你在忙么,或者依旧盘桓在你的寂寞里心生愁绪。我只劝你不要心伤地,因为我这里有一点好东西要给你,一封信如果能算是好东西的话,你就欣然接受好了。这要是第三封了,我希望把它写得更细腻一些,把这旅途里的一点心思都原原本托给你,交代你察一察,是否有不怎样洁净的内容在里头。这份恐怕不能成为私藏的信,我要把它向我极少的读者群现一现,或可得别人对我的一点欣赏,挣一点在异地独处一时拮据贴补生活的银子。可到最后,我要达到的,是希望这旅途里的经历和心情,能给你讲讲这旅途,你那时见了信只消说一句:石头,我看着呢,你得努力地,比从前还要努力的样子,让我晓得。

    我要写正文,却手足无措,已经拆了的大半旅途通通都写了寂寞,作了一个太普通的文章,可对你,对我的一点可怜读者,不能胡来,不能不经脑子的作怪。我要唤起一点什么来呢,引发一点心灵的共振现象,同着我一起一站站的停顿和叙述,和我一起陷到平静的思索当中。因此,这不是要对你说地悄悄话,我们无须怎样的交头接耳来表示暧昧,只拿心对心一样的对待,哪里又那样许多值得推敲,抠挖的所在。

    今晚,我在列车车厢摇晃的桌子上,展平随身的一个小笔记本,就着一点空白,来为你描一描车窗玻璃夜里拓下的一切。这一种旅途里或者说寻将来的深夜,在从前相似的经历里,都没有引起我的重视,只那么轻佻地瞟上一眼,不留痕迹就任它过去。今晚,要有点不同的,我的平淡,和车厢里的沸腾格格不入。我奇怪我是怎样修炼这本事的,但没有答案可以求,就像我对你,对窗外的黑,缺乏答案。

    我从没有坐过这样久的一次列车,而且试过在旅途中给一个亲密的朋友写信。经过了两个完整的黑夜,到下一个黎明,我才能凭微薄的曙光的照彻,把握我目的地,昆明火车站轮廓的一隅。这眼睛里,想要记得的人和物体越多,丧失的也越多,因此,我一定得写下它的样子,让你,也让我,将来能够回顾。头一个黑夜被我虚掷,只困倦疲惫地熬下来,得到了憔悴和眼屎。一点时间都没有,看书或写字,真是糟糕透顶。

    这一个夜于是再也不能浪费,我一定要仔仔细细写给你看。你若是能感受,就不妨现定定心,把那些浮躁轻轻地抹去,同我一道坐稳,感受这仿佛在船舱里写信的况味。你还要听,列车的轮子一个个滚过铁轨时发出的音乐:哐啷啷哐嚓,哐啷啷哐嚓。那么单调却感人,有一种特殊的乐章般的往返旋律,而且还有演奏调子的一种不同,从降B调一直到G调,似乎还有和弦的勾勒。比之夜里所听的许多粗声粗气的声音,这一种调子直白且朴素,而且无论如何,都要比听小孩子声嘶力竭的哭泣要美好地多。我也不管列车的喇叭如何喧嚣,说一类又一类的正经语言,或者邀请旅客再度奉献自己腰包里一点可怜票子买自己的清静,我只一心要听这“哐嚓”或“哐且”声。亲爱,你在听么?

    我望窗外,铁路沿线上那些电线杆,一根跟飞快地闪到后头去,而那些电线却行动流动和跳跃的五线谱一样奇异,上下蹿动着,如波浪起伏的一般,接续下去,绵延不绝。我恐怕物品在白日里看到的更加奇特,那些黑色的燕子,和一种鸟,擦了地腾空去,就撩着这吉他或小提琴的弦,发出一种空气受震动的轻音,足够打动人心。那些电线,一准是长了的一对无形的却十分有力量的小脚,方能同列车走得这样齐整,或者真因为列车走得太块,才给了它们一双小脚。不管这样看待,我都觉得惊喜。

    还有,火车在六盘水站启动的几分钟里,我就看到许多马路和建筑的闪光模样,像照相机,咔嚓咔嚓地响动。天啊,明明就是山坡上修起的马路,竟然一下子那么低,而这铁轨分明又这样高。一路的行来,这铁轨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有时就和高速路、乡镇小道平齐。试着想想,我这是怎样的旅行,从一个高度上下来,又落到一个极点处,擦过立交桥,仿佛蹦极一般,却比蹦极要舒服地多。而我在这一个高度上,看这弯弯曲曲的山路,伏着弯弯曲曲的灯光,像身披烛光战甲的萤虫,只消我小小手指轻轻一捏,总有一阵骨头毕剥的脆响。嚯,亲爱的,你会惊讶光也是有生命的么,而且还有骨骼。只可惜我的从前的素描学地那么差,而且还不用心,今天才造成这么强大憾,不能为你使用线条的记载。车的速度又缓和了,空气里摩擦之声越发接近耳膜,轻轻摩挲着有点痒。

    贴、挨、踩脚、夹到衣摆,以至于厕所内传出“你他妈的,不上厕所会死啊的话都已烟消云散了。这一度令我心烦意乱的人间表演,要消解到无形当中去。头一夜,我这样浸沐着,不断地起立、坐下;坐下、起立,回避一个又一个的人。可我却不得不接受这原原本本的生活的样子。虽然现在,我已穿着沾湿的衣服熬过又一个夜晚,可是,想到你要看这信,细细地回复我发出去给你的声音。一点溽热和烦躁究竟算不得什么,那些埋伏着的糟糕心境,在旁边伺机而动,可我不允许,我要用分外强大的观察力量来镇压这群古怪的叛乱分子,把它们摁到水里去?

    亲爱的,车窗内的投影,早不能够是外面的站台,峭壁、陡岩、房子和山谷、河流了,现在它是它自己的颜色,只单单把我倒影我,把最真切的我,疲惫不堪和憔悴的影像,真真地印在上头。我看着自己,一个丑样子,准可以吓死大象或者一头狮子,双眼呆滞而无神,额头深陷,眉头苦锁,脸庞瘦削,因为上火,又生出许多痘,在这脸作威作福。如果你问我,下站以后要做点什么,我不得不告诉你,我要睡一个三天三夜,当然,我一定先得从头至尾的把自己清洗和打扫一遍,才能安心的睡下,我简直被汗水弄得脏透了。

   亲爱的,我担心我写信要上瘾地。问你的晚安,做一个极好的梦去吧!

                                                                     石头书

                                                    2010年2月27日夜  列车于行驶途中[/size][/font]

[[i] 本帖最后由 子羽 于 2010-2-28 17:53 编辑 [/i]]

子羽 2010-3-3 19:39

发个修订版,头里的错别字总是太多。

子羽 2010-3-3 19:45

过云贵高原

[size=4][font=楷体_GB2312]一、

    到贵阳,陆陆续续许多人,连同着自己厚实沉重的包袱皮,一道下了车,这才没有了进入云贵高原以前那种巨大的人声喧嚷和吵扰。在快要出湖南境的时候,怀化那里,列车只还一路上人,仿佛大家的终点都直指了昆明,都是要到哪里去挣一点花费,开销生活。车厢因此几乎连伸脚的地方也没有。嘴里不得不喊着得罪得罪、劳驾劳驾,才敢深入,可还是常常不小心失足踩到许多脚踝。末了,那车厢的连接处,还是满满当当地塞着许多行李和人,开水、上厕所,简直就要麻烦死。这头一个晚上,靠着临时买地一个小马扎,在那挤挤挨挨的人口里僵持了老长时间,脚因为没法伸展,有一大半的时间里麻木,因此痛苦且又无奈。

    到出发的第二日下午,我才侥幸谋得那么一个空位,调调换换,终于还是挨到车窗跟前,车那时已经过了石达开兵败的安顺场。我只觉得车要越走越慢了,缺乏一根鞭子来抽它,催它,它才能跑起来似的。在早上熬煎里,分明已过了二十个小时那一段里,列车的行驶虽然也缓慢,然而走起来亦有一种风驰电掣的神速,怎么到了这里,就要当乌龟了。那列车时刻表上说,从贵阳到昆明这一段路,还要十个小时的受累,实际上这里程还不足整个的三分之一。地图上的两点,总不过一些群山的相隔,可这样实际地走来,感觉却异常艰苦。

    恐怕就是山峦相隔的缘故吧,多崎岖坎坷的牵绊,那一道道山峦的被打通就得花费多少人工和体力,要是一个炮眼不小心,有人命填了峡谷,今天的这许多的隧洞,要打通,日子怕要继续拖后吧!我们的列车仿佛在爬坡,有些抖颤,然而却还稳,列车也犯倔,在突然加速或减速的时候,鬼刹车的制动十分不灵便,后轮来不及跟前轮的点,就跳过一下,让车厢里的人们有一小阵内心的惊悸和惶恐。

    捱到这样黄昏的时候,列车又在一个远远的小站歇下了,停顿、避让和喘气,这最慢的一个原因大约就是等了,等快车经过,我看表,又看地图,其时竟然还在贵州的边界兜山峦的圈子,实在令人气愤。只盼自己变了千个万个火车轮子,奔命一样,只一个车头猛地扎准了那方位,不到昆明绝不罢休,那就最妙了,不过却有些痴人说梦了,若是我生翅膀,不是比轮子还要美丽和便捷。

    最早,天还是初见一点光亮的拂晓,擦着云层的边角,有雾气氤氲环绕,空气还很潮,窗玻璃结了花,竟然可以用一根中指在其上画画写字——外间的一切还十分模糊。这车厢里还不曾被这曙光唤醒的人们,熟睡着,通通抱蜷着身子,腿机械局促地放着,不能变更姿势或伸直了出去,总要触到行李或人。直到紧撵着火车屁股追来的那日头,渐渐地爬过一座座清晰起来的陡峭山脉和群峰,人们才渐渐舒醒,在缝隙中小心的穿梭。而外头的那山峰明显遭过人工的修饰和破坏,有爆破过后的乱石堆还没有清理,有舞弄着钉镐刨过的光秃秃而显得平滑的山脊,一段段地,有好些还用织就联系的一片网盖了,唯恐下暴雨以后,这铁轨两旁的山梁遭了洪,滚下大石头埋没和填塞路途。但若是真要发泥石流,这些网的希望恐怕只微乎其微。一路上,云贵高原的山,有许多变化的诡异和人为修饰的奇特,形状古怪且神奇的,像骆驼峰、老虎、白鲸、海豚,居然一个也不曾差。而且还有那一类兔子的的模样,把两只耳朵竖在前头,高高地长着,身子的曲线那么延,到后一座短锋,就像尾巴,矮矮的只冒一点尖。群峰底下,一点点借了风意茂盛起来的小黄花——油菜花,嫩嫩的,闪闪的,露水似乎还结在上头,鲜艳的金黄皮色,根部是新鲜的绿,在日光下,快活地抖着,把小身子的一点可贵精神抖表现出来,看似脆弱,可因为许多人围在一起,这花语的力量就格外庞大,格外茁壮,提供我观察疲惫时的有一种新希望。这些珍奇印象一改都归了我库,预备下了将来

    身子忽然就发汗了,日头在那里只一个劲熏蒸,车厢就成了这样一个火热的铁笼子,只得开始脱衣,先剐掉毛衣,而后保暖内衣,单单只剩下贴身的一件小衣的时候,还只是热。前夜里,还飘着下雨的让人受冻的武昌火车站,这会就变了一个曝晒在日光下的南方小站。不过是春季,这温度的上升恐怕就要让那些母亲嘱咐一定带上的羊毛衫忽变成累赘了。

    日头白惨惨地,有些阴晦地针头似的扎眼,逐而才放光亮起来,一层层雾气消逝了,退后到远处的天空,光灿灿地仿佛要把眼睛戳瞎一样。衣服已经不能在脱了,毛衣外套都已卸完,难道竟要打起赤膊来光着半个身子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么?那该死的空调在这一节里头,居然就坏掉了,折腾不出一点冷气,发不了冷。一时车厢头尾中间的六扇窗都弄开了,还是像在蒸笼里一般,拉上帘子遮挡太阳光,只愈加热。好赖这会,车子宽敞许多了,没有人肉贴人肉的辛苦,就能跑到车门那里,或者蹿到有空调的几节车厢里,去纳风凉,直让那路风吹得骨头都要结冰了,才回来穿衣服,可是又要热起来了,简直没有一点办法,即使,还是害怕这么一个位置被人占了去,自己就又得在那个马扎上委屈着,让身子浑身难受了。


    摆到六盘水站,过站的时候,天就黑得跟墨一样了,窗子例外的景致抖抹了黑的一道,玻璃里头的反影,全是囤在车厢里人物的各样姿势,夹杂孩子的童音,各种离奇的说话语气里,我只能听出汉腔、蕲春黄冈一代的方言、湖南长沙话、四川话。自然,普通话的交际也不少的。那些议论和谈吐里,有指涉政治、娱乐、事业工作、也有纯粹唠嗑,聊一点家常里短的,有教训儿子,嘱咐闺女的,也有那许多的小情侣,把脸挨近了,凑得极亲密的一种样子,好让羡慕。三三两两的散客,像我,只得为那些听不到的耳语而失望。这时,餐车的来往更频了,傍晚还十五块的盒饭,现在只要十块了。水果、饮料和零食推车也这样过来。带着汉口腔调的女乘务员,样貌普通,怎样也及不上从前在特快列车所见的美女乘务员那么标致,而且说话热情,她只生得让人很觉沉闷。

    列车要行了,在站台上操着生疏嗓子继续吆喝自己东西的大娘,推了自己的车,只怕一个背影丢给我。而列车又下了许多人,更加宽阔,因为到昆明总不过四五个小时了,车厢里一时还不曾安静,只那么喧哗着,沸腾着各种言语,有诸多的生活模样和细节,有家长里短,也有许多的忧愁板结在生硬的脸上。我已置身高原,却并不知晓我的融入,是否将带来未来生活的一点奇妙。总之,生活大约就和坐车差不多吧,有时候挤,有时候又很松散。


     2010年2月27日  车停六盘水站



    二、夜景所见——兼致萌萌的第三封书信


萌萌:

    你在忙么,或者依旧盘桓在你的寂寞里心生愁绪。我只劝你不要心伤地,因为我这里有一点好东西要给你,一封信如果能算是好东西的话,你就欣然接受好了。这要是第三封了,我希望把它写得更细腻一些,把这旅途里的一点心思都原原本托给你,交代你察一察,是否有不怎样洁净的内容在里头。这份恐怕不能成为私藏的信,我要把它向我极少的读者群现一现,或可得别人对我的一点欣赏,挣一点在异地独处一时拮据贴补生活的银子。可到最后,我要达到的,是希望这旅途里的经历和心情,能给你讲讲这旅途,你那时见了信只消说一句:石头,我看着呢,你得努力地,比从前还要努力的样子,让我晓得。

    我要写正文,却手足无措,已经拆了的大半旅途通通都写了寂寞,作了一个太普通的文章,可对你,对我的一点可怜读者,不能胡来,不能不经脑子的作怪。我要唤起一点什么来呢,引发一点心灵的共振现象,同着我一起一站站的停顿和叙述,和我一起陷到平静的思索当中。因此,这不是要对你说地悄悄话,我们无须怎样的交头接耳来表示暧昧,只拿心对心一样的对待,哪里有那样许多值得推敲、抠挖的所在。


    今晚,我在列车车厢摇晃的桌子上,展平随身的一个小笔记本,就着一点空白,来为你描一描车窗玻璃夜里拓下的一切。这一种旅途里或者说寻将来的深夜,在从前相似的经历里,都没有引起我的重视,只那么轻佻地瞟上一眼,不留痕迹就任它过去。今晚,要有点不同的,我的平淡,和车厢里的沸腾格格不入。我奇怪我是怎样修炼这本事的,但没有答案可以求,就像我对你,对窗外的黑,缺乏答案。


    我从没有坐过这样久的一次列车,而且试过在旅途中给一个亲密的朋友写信。经过了两个完整的黑夜,到下一个黎明,我才能凭微薄的曙光的照彻,把握我的目的地——昆明火车站轮廓的一隅。这眼睛里,想要记得的人和物体越多,丧失的也越多,因此,我一定得写下它的样子,让你,也让我,将来能够回顾。头一个黑夜被我虚掷,只困倦疲惫地熬下来,得到了憔悴和眼屎,一点时间都没有,看书或写字,真是糟糕透顶。


    这一夜于是再也不能浪费,我一定要仔仔细细写给你看。你若是能感受,就不妨先定定心,把那些浮躁轻轻抹去,同我一道坐稳,感受着仿佛在船舱里写信一样的况味。你还要听,列车的轮子一个个滚过铁轨时发出的音乐:哐啷啷哐嚓,哐啷啷哐嚓。那么单调却感人,有一种特殊的乐章般的往返旋律,而且还有演奏调子的一种不同,从降B调一直到G调,似乎还有和弦的勾勒。比之夜里所听的许多粗声粗气的声音,这一种调子直白且朴素,而且无论如何,都要比听小孩子声嘶力竭的哭泣要美好地多。我也不管列车的喇叭如何喧嚣,说一类又一类的正经语言,或者邀请旅客再度奉献自己腰包里一点可怜票子买自己的清静,我只一心要听这“哐嚓”或“哐且”声。亲爱,你在听么?


    我望窗外,铁路沿线上那些电线杆,一根跟飞快地闪到后头去,而那些电线却行动流动和跳跃的五线谱一样奇异,上下蹿动着,如波浪起伏的一般,接续下去,绵延不绝。我恐怕物品在白日里看到的更加奇特,那些黑色的燕子,和一种鸟,擦了地腾空去,就撩着这吉他或小提琴的弦,发出一种空气受震动的轻音,足够打动人心。那些电线,一准是长了的一对无形的却十分有力量的小脚,方能同列车走得这样齐整,或者真因为列车走得太块,才给了它们一双小脚。不管这样看待,我都觉得惊喜。


    还有,火车在六盘水站启动的几分钟里,我就看到许多马路和建筑的闪光模样,像照相机,咔嚓咔嚓地响动。天啊,明明就是山坡上修起的马路,竟然一下子那么低,而这铁轨分明又这样高。一路的行来,这铁轨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有时就和高速路、乡镇小道平齐。试着想想,我这是怎样的旅行,从一个高度上下来,又落到一个极点处,擦过立交桥,仿佛蹦极一般,却比蹦极要舒服地多。而我在这一个高度上,看这弯弯曲曲的山路,伏着弯弯曲曲的灯光,像身披烛光战甲的萤虫,只消我小小手指轻轻一捏,总有一阵骨头毕剥的脆响。嚯,亲爱的,你会惊讶光也是有生命的么,而且还有骨骼。只可惜我的从前的素描学地那么差,而且还不用心,今天才造成这么强大憾,不能为你使用线条的记载。车的速度又缓和了,空气里摩擦之声越发接近耳膜,轻轻摩挲着有点痒。


    贴、挨、踩脚、夹到衣摆,以至于厕所内传出“你他妈的,不上厕所会死啊的话都已烟消云散了。这一度令我心烦意乱的人间表演,要消解到无形当中去。头一夜,我这样浸沐着,不断地起立、坐下;坐下、起立,回避一个又一个的人。可我却不得不接受这原原本本的生活的样子。虽然现在,我已穿着沾湿的衣服熬过又一个夜晚,可是,想到你要看这信,细细地回复我发出去给你的声音。一点溽热和烦躁究竟算不得什么,那些埋伏着的糟糕心境,在旁边伺机而动,可我不允许,我要用分外强大的观察力量来镇压这群古怪的叛乱分子,把它们摁到水里去?


    亲爱的,车窗内的投影,早不能够是外面的站台,峭壁、陡岩、房子和山谷、河流了,现在它是它自己的颜色,只单单把我倒影我,把最真切的我,疲惫不堪和憔悴的影像,真真地印在上头。我看着自己,一个丑样子,准可以吓死大象或者一头狮子,双眼呆滞而无神,额头深陷,眉头苦锁,脸庞瘦削,因为上火,又生出许多痘,在这脸作威作福。如果你问我,下站以后要做点什么,我不得不告诉你,我要睡一个三天三夜,当然,我一定先得从头至尾的把自己清洗和打扫一遍,才能安心的睡下,我简直被汗水弄得脏透了。


   亲爱的,我担心我写信要上瘾地。问你的晚安,做一个极好的梦去吧!


                                                                     石头书

                                                    2010年2月27日夜  列车于行驶途中[/font][/size]

雁南飞渡 2010-3-3 21:31

挤车的感觉写得太神了。

石头大哥 2010-3-3 23:02

小兄弟的帖子我一直在读的,只是很少回帖。就这不长时间,觉得你风格有些变化,变得更好了。祝一切顺利!:)

子羽 2010-3-4 17:41

[quote]原帖由 [i]雁南飞渡[/i] 于 2010-3-3 21:31 发表 [url=http://bbs.sycatv.net/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662627&ptid=218137][img]http://bbs.sycatv.net/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挤车的感觉写得太神了。 [/quote]


嘿嘿,你写那点小心情的诗不也挺神么,互相学习取经。

子羽 2010-3-4 17:43

[quote]原帖由 [i]石头大哥[/i] 于 2010-3-3 23:02 发表 [url=http://bbs.sycatv.net/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662655&ptid=218137][img]http://bbs.sycatv.net/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小兄弟的帖子我一直在读的,只是很少回帖。就这不长时间,觉得你风格有些变化,变得更好了。祝一切顺利!:) [/quote]



嗯,风格不是嫩固守地,要固守就得流于重复,就得落后了。我有个小绰号叫石头,你刚好比我多大哥两个字,加上咱们老乡,正好当我大哥。哈哈!机缘巧合哩!

菊花与剑 2010-3-5 14:03

hehe ,也难得有心啊,火车上也写情信,看来处在热恋中啦。
不过通篇看来没有看到一个想念啊。
师姐教你一招,学学方鸿渐,写点短而好玩的日记文字,到时候寄送给她,她一定开心地跳起来,呵呵。

萌萌?想起赤壁里的那匹马啊,呵呵。:) :) :)

子羽 2010-3-5 14:57

[quote]原帖由 [i]菊花与剑[/i] 于 2010-3-5 14:03 发表 [url=http://bbs.sycatv.net/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663024&ptid=218137][img]http://bbs.sycatv.net/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hehe ,也难得有心啊,火车上也写情信,看来处在热恋中啦。
不过通篇看来没有看到一个想念啊。
师姐教你一招,学学方鸿渐,写点短而好玩的日记文字,到时候寄送给她,她一定开心地跳起来,呵呵。

萌萌?想起赤壁 ... [/quote]

也不怎么长么,我自我感觉?看从文先生给张小姐写信,那篇幅盖过我的。

我可以点热恋征兆也没有,所以师姐你当然通篇看不到一个想念了。萌萌乃是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我们有书信往来的,这也能算情信么,呵呵,我觉得算不得哩!

日记文字其实也有写的,不过没放上来罢了。方鸿渐那厮有点伪劣产品的味道,恐怕学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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